冯仑：银行家跟我说，这地方就是个坟场

问： 最近有一部很火的古装剧，网友的评论很有意思，说这是长达47集的「命题作文」，全剧都在借不同角色的嘴，说一个共同的主题「好好活着」。也有评论说，这是现在这个社会氛围下的「特供剧」，说的是人经历过巨大的打击、失去一切之后，只剩下唯一的目标，就是活着。 冯叔，您怎么看待网上这种「好好活着」「纯过日子」的舆论倾向？ 冯仑： 我琢磨过人在经历重大转折之后，心态，或者说价值观的改变。 我认为，不管是群体，还是个人层面，大家都有一种本能倾向，就是淡忘痛苦、消化创伤。 这是很多年前，一位银行家给我的启发。 2001年，「911事件」导致将近3000名无辜者死亡，这件事给美国人带来了很强烈的创伤记忆。美国人以前认为本土「绝对安全」，这条心理防线从此被彻底打破，社会焦虑情绪长期蔓延。 一年后，我们公司开始参与世贸大厦的重建。有一次，我和一位银行家去考察，他帮我去跟金融界的一些人谈，来支持我们做这个事。 他给我提供了很多帮助。但之后，他又悄悄告诉我，「老弟啊，这事恐怕还是不能做。」 我问为什么，他说， 「这么小的一个地方，几千人没了。这个地方就是个坟场。今后谁来租这个地方？」 这个提醒非常重要，我也紧张起来，就找了一圈经济学家、人类学家、社会学家，只问一件事，这么重大的灾难之后，未来的人们在这里会怎么生活？ 经济学家告诉我，这账没法算，因为当时美国乃至全球经济都受到重大打击。 但人类学家、社会学家以及研究灾难的专家都告诉我，「没问题，你可以继续做。」我问，「为什么？」他们说， 「不管多大的灾难，大体上，15年之后人就忘完了，一代人，也就是20年之后，这个事就没有了，你不用为此担忧。」 20年之后，果然如他们所说，同「911事件」之前相比，整个纽约下城地区的房租不仅没减少，反而涨了15%，旅游人口多了至少一倍。 对我来说，这个经验很重要。 我做房地产，从行业角度说，每一块土地下都可能有白骨，特别是城市，每一块地底下都可能埋藏着很多悲伤故事，但不妨碍人们在这上面进洞房、喝大酒、继续生活。 我也过日子，从个人经历来说，哭哭笑笑、起起伏伏，总会有不顺心的时候，看什么都觉得没戏，像一片废墟。但我有了这个经验之后，遇到这种情况就会想： 哪怕是一片废墟，只要能扛、能熬，就能爬过去，到了另一边，可能就会出现一个开阔的地带或者丰茂的草原。 所以，你说的现在网上流行「好好活着」「纯过日子」，我觉得是年轻人在初入社会，或者正在瓶颈期时，他们用来熬过这段时期的一种方法。表面上看，似乎有点悲观，有点躺平的意思。实际上，更像是大家在给自己的郁闷和痛苦找一个解释。 有解释很重要，人有困惑、苦恼、冲突，观念最后会变成行为，暴力、犯罪的起源也是这样。生活中有解释，能够缓解矛盾，生活似乎才有道理继续过下去。 我还想谈谈「失去」。 说到底，人之所以需要不断给自己找解释，很大程度上，是因为我们一直在面对各种各样的「失去」。 电视剧为了推进故事，会给各种人物角色安排截然不同的经历，可能非常极端。现实生活中，我们生活在一个和平年代，所谈论的「失去」，意义是不一样的。 有的「失去」，其实是一种主动选择。 比如我，1990年代失去了体制内的工作，这是我自己的选择，我要创业。 比如现在的年轻人，高考完了填志愿，填了A方向，就失去了B方向，可能毕业找工作才发现B方向更吃香，但这也是一种选择。 衡量这种「失去」，只要是你心甘情愿选的，那即便眼下过得难一点，也不应该后悔。 还有的「失去」，表现为阻碍、问题，是被动的，你遇上了，那你只能承受。这种时候，就要换一个角度去解释。 比如，你被裁员了，失去工作，但同时也摆脱了原本的工作环境，那些糟心的人和事与你无关了，你可以重新开启一段新的职业历程。 比如，你的亲密关系发生变化，你失去了一段婚姻、一个伴侣，但你也有了重新选择生活状态的机会，你可以去过下一段更自由的人生。 这种「失去」，让人焦虑、痛苦，但与其沉溺其中一直纠结，不如直面现实，积极寻找新的方向。 还有一种「失去」，是一种状态，无可挽回，非人力所能改变。 有一年，我在外地出差，醒来天还没亮，就收到太太发来的信息，说爱宠阿宝去世了。我当时脑海里闪现了很多生命中重要的人去世时的样子，那种痛苦是相通的，想哭，想大声诉说，但碍于环境，只能把情绪压下去，抓心挠肝，默默承受。 还有一次，一个年轻人问我，「你创业了这么多年，你失去了什么？」我一下被问住了。仔细一想，我说，「我失去了对美好事物的判断和信任。」 为什么？因为生活经历太多了。小时候觉得人都是好人，后来发现人怎么能这样？怎么能骗我呢？ 随着年龄增大，对善、对人的情感、对积极的、好的东西的信任开始打折扣，会放弃一些东西，开始相信「最可靠的是最危险的」。 这都是「失去」。 失去生命中重要的人或物，那些曾经相伴、相互支持过的岁月只留存在回忆里，甚至你清楚知道，